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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默读墨脱,忘记墨脱!(二)

默读墨脱,忘记墨脱!(二)

7月29日(D2)
  拉格(8:50)——大崖洞(12:30)——汉密(22:00)
  
   昨夜一直在下大暴雨,拍在塑料布顶棚上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。躺在床板上抬眼一看:顶棚上无论内外,全是不同种类和型号的虫子。我不能保证在我睡着后会被如何攻击,所以,除了没脱衣服,还一直蒙着面罩。即使如此,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,还是有不知趣的小生命趴在我脖子上。如果它只是乖乖地停着,以我的困劲儿,我就不计较了。可它非得贱招儿,在我脖子上散步,于是,我连眼都懒得睁开,就捏住了它并泄愤地摔在地上。
   实际上,一夜虽然困得要死,却并没真正睡着。身上的包在夜间格外精力充沛:痒到极致、疼到极致!抹了很多药都无回天之力。我恨不得一脚跺翻了那木板屋~
   今天早晨八点五十,我和那个睡得象猪一样的老吴正式开始了第二天的路程。在天涯论坛上得到的经验说,今天开始要穿军用胶鞋,什么原因我没看,反正既然别人都这么说,那就换上吧。我从北京出发前买了三双,但离开拉萨之前,为了减少负重,只带来了两双。另外,非常重要的是:今天将会与久仰大名的蚂蝗碰面,于是乎,带面纱的帽子、强力绑腿、紧口手套,挨个儿招呼——看它们还能如何?
   一上路,就明显和昨天不一样了。虽然还是石头一块块,但是更多的是泥巴,还混着水。每迈一步,都粘得不得了,能听见脚和泥胶着的“吱吱”声。离开拉格没几十米,鞋就已经全湿透了,脚浮在鞋里面。有时,一脚踩下去,泥都没到小腿肚子了。军用胶鞋的用处是什么,我顿时明白了:登山鞋是防水的,但是如果进了水,它同样是防止水流出去的;而军用胶鞋虽然进水很快很猛,但排水能力也是超强的。同时,对我来说,如果穿着几百块的登山鞋走这样的路,我会心疼死的。
   今天的瀑布还是很多,但山势不高,所以基本上每条瀑布上都搭有桥。桥,是尊称。实际上,就是两三根树干扎在一起的梁子,走上去,它还会哆嗦。但我比它哆嗦得还厉害。
   空气很潮湿,闷得要命,于是,体力也很快就会消耗殆尽。我和老吴坐在泥里休息。突见一条软绵绵的深棕色小生物正在我的绑腿上蠕动。嘿!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蚂蝗上师啊!来!看你怎么吸我这天衣无缝之士的血!我就不信了:都捂成这个德行了,它还能把我怎么着啊?不过,后来,在我摘掉手套打算凉快凉快的时候,还是被它吸附在了手掌上。爸告诉过我,如果被蚂蝗咬上了,就使劲拍被咬处周围的皮肤,可以把它拍出来,但我总觉得我会把它拍进去。还有人说,用烟头烫它,它就会立刻掉下来,但我总觉得我肯定也会被烫出个烟花儿来。老吴可能养过蚂蝗,他很沉着地掏出随身带的小酒壶,倒了一小盖子白酒,往蚂蝗身上一浇,那家伙顿时缩成鼻屎状,滚到了地上。还好,它还没钻进去太多,还没喝到我的血,就喝到了我们给它敬的酒。
   路上,经常会遇到跟我们同方向或反方向行走的非人类。我们向他们询问还有多久可以到汗密,收到的反馈信息是四小时。一路上,不同时间遇到的不同的非人说的都是四小时。看来,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。到了晚上七点,我们被告知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今天的休息站——汗密。于是,我俩美滋滋地放慢了脚步,耍着把势前进了,还比赛看谁能把泥汤子跺得更壮观呢。
   天色渐渐暗了,路上除了我和老吴,没有其他行人了。我俩开始犯嘀咕了:从那半小时的剩余时间算起,已经好几个半小时了~ 这儿的人根本没有时间和距离的概念,都是张开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天更暗了,已经看不清路了,我俩慌了。也不拍照了,也不踩泥了,话都不说了。天黑了,已经看不见路了,我俩急了。这他妈到底是哪儿啊?
   我拿出头灯,老吴戴在脑门上,在前面开路,但头灯的光线根本不足以为我照明,我的眼前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人影,对于路面状况,我毫不知情,因此,我根本提不起一点儿速度。老吴拉起我的手,让我跟紧他,于是,我象个瞎子一样地跌跌撞撞,之后演变为连滚带爬,腿脚不断地磕碰在石头上,扭、戳、抻,无一幸免。
   天黑得凄惨,周围全是高耸的巨树、杂乱的荒草,伴着虫类的叫声。如果说我不害怕,你们谁信?谁信谁就是牲口!老吴的膝盖受伤了,但此时却风驰电掣地走着,并且一直对我说:“丫头,别怕。有我呢。”
   “嗯。”我忍着巨浪般的恐惧让他不要再因为我而多一份担忧。看着老吴不顾自己的伤痛而全力保护我,我如梗在喉。
   我们都不知道究竟离汗密还有多远,不知道今天是否能够到达汗密,甚至都不敢确定这条路是否正确。老吴边走边弯腰在地面上寻找线索,以屎为鉴,以垃圾为引,只要发现一泡大便、一个饮料瓶、一个食品包装袋、一个香烟盒,我们就会感到莫大的欣慰。但是到底还有多远啊???
   突然,眼前一棵倒塌的大树挡住了我们的路。完了!!!路断了。因为驴是不可能翻过去的啊,除非是飞驴。看来,我们是真的走错路了。我象被人闷了一大棍子,意识完全涣散。
   “丫头,没事儿。你等着。”老吴拍拍我,野猴子似的扒拉开树枝子,纵身折了过去。我看不见他了。
   “丫头,快过来!前面有路!”他的音量提高了250倍。
   我抽搐着模仿猴子。如果猴子看见我当时的灵巧度,非挠死我不可。老吴站在树那头,把我抱了下去。
   “看见灯光了吗?”老吴激动地指着黑暗中的半空。
   “你是累傻了。那是海市蜃楼。”
   他关掉了头灯:“看!看那儿是不是亮光?”
   我顺着他的指向,果然看到了微弱的光,忽隐忽现的。我希望那真的不是我俩的幻觉!否则,我就要断舌自尽了。
   “有人吗?有人吗?有人吗?”老吴扯着破锣嗓子嚎叫。
   “有人吗?”我也在叫,但声音最多飘到三米之遥的地方就散尽了。
   “有人吗?有人吗?有人吗?”老吴歇斯底里地狂喊,也许是想通过释放声音而让大家的心能够平静一些。他拖着我往亮光的地方冲去。
   “有人!这边来!”两道手电光射了过来。两个人影在手电后面晃动。
   “啊!妈呀!”我的腿顿时软了。
   “丫头!到了!终于到了!没事儿了啊!”老吴搂着灵魂出壳的我的尸体去和那两道光会合。之后,眼神已经呆滞的我被扶进了汗密兵站,被放在了院子的长椅上,被喂了一缸子的热水。
   兵站的战士跟老吴聊着天。我很佩服老吴了——他居然还能思路清晰地和别人对话。战士说要登记,让我们出示证件。我问那哥们儿:“什么是证件?”
   “……”
   “哦,是边防证、身份证吧?”
   “对。”
   “那你看哪个是?”我把一堆卡、本、册子楞呆呆地摊了他一桌子,让他自己挑。
   他捡出了边防证和身份证,开始登记。他告诉我们,今天下午,一些背夫到了这里的时候,说后面没有旅游的人,结果,大半夜的,居然冒出了我们这么两个。他问我们怎么这么晚才到,老吴负责回答问题,告诉他,自从八个小时之前,就一直听说还有四个小时。他说这样太危险了,这里是不能走夜路的。老吴说,谁想走啊?我们身上的负重又多,所以走得慢,可那些背夫说不远了,我们一看天还挺亮,就玩儿开了,这一玩儿就玩儿大发了。
   在兵站歇了很久,我们被四海旅店的老板带到了他那里。老板的真实姓名不得而知,但他在天涯论坛上是声名显赫。因为他戴着一副眼镜,所以大家都叫他四眼。之后,老吴在极度疲劳时提到他的那次,叫成了屁眼。
   四眼是个78年出生的四川小伙子,看上去还挺时髦。他来到汗密已经五年了。我很好奇他来到此地的原因:是什么让一个优越的大城市都不敌这个艰苦的小部落呢?四眼无奈地笑了:“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无数遍了。”我说,但我没听过你的回答啊。他说,那你们先收拾一下,我去给你们做饭、烧水,一会儿咱们慢慢聊吧。
   他给我们带进了房间,算是非常干净了。窗外是一条很大很大很大的瀑布,汹涌的水声陪我们度过了一整夜。四眼说他从来不接待当地人,只接待汉族人,因为汉族人干净,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店弄成一个恶心的歇息处。随后,他跑到厨房里准备饭菜,十块钱一个人。一共两个菜:素炒油菜,腊肉炒油菜。色香味俱全——在精神崩溃的前提下。他做饭的时候,让我们把湿鞋、湿袜子、湿裤子放到火上去烤干,还给了我一个小刷子用来刷鞋。我蹲在皮管子前清洗,突然觉得手上有刺痛:靠!蚂蝗!四眼很老练地一把揪走了它,扔进了火里。他告诉我:“这水是山上的瀑布水,所以很偶尔会流出一只蚂蝗,我已经好久都没见过那玩意儿了。”嘿,怎么就让我赶上了?
   吃完饭,四眼说热水已经烧好了,可以去洗澡了。噢噢噢???还能洗澡了???幸亏我带了洗漱用品。洗澡间非常个性:一个儿时泡澡用的大澡盆里盛满了热水,旁边的木架子上有一个饭盆用来舀水浇洗,还有一根蜡烛用以照明。因为整个房子都是搭在离地面几米高的木桩子上的,所以洗澡时可以从一块块的木地板的大缝隙中看到地面,很有悬空的感觉。如果一不小心,拖鞋就会掉下去。
   料理好自己之后,干净清爽地坐在门厅里看着墙上浪漫的英雄榜。上面全是徒步墨脱的人写的纸条。我竟然在其中发现了好朋友uncle程的条子!
   我洗完之后,四眼又去给老吴烧第二盆水。于是,我们就和他聊天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心高气盛,经常打架斗殴,终于犯了很严重的错误,所以就躲到这里来了。我想,这也是后来他不肯跟我们合影的理由吧。
   通过他的讲述,我们隐约知道了他姓曾。曾四眼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事情给我们听。
   据说,当地门巴人有下毒的习惯。他们如果觉得谁很有福气,就会暗中给对方下毒,这样,对方的福气就会转到他们身上。而且那种毒不是当时发作的,而是潜伏几年后才会有结果。在我离开拉萨之前,很多人都郑重提醒我:坚决不要喝门巴人给的水,不要吃门巴人给的东西。如果他们对你很热情,那就更要加倍防范,因为他们可能看中了你的福相。曾四眼告诉我们,其实这种说法是被夸大了的,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了,只有极少数的闭塞村庄里的老人还会干出来。但这里的门巴人家家户户都有毒,而且是剧毒,吃了就死,根本不会隐藏好几年。门巴人的下毒观念就是:将别人的福气转到自己身上来。比如说,自己家里有重病人,那么,毒死别人家的一个人,自己家人就好了。这种下毒因为无从查证,所以向来无法定案。而门巴人的这种做法只是他们历史上遗留下来的风俗。但如今,他们跟外界的接触多了,也都不是那么封闭了,所以渐渐懂了:即使那个面相好的人蹬腿了,他们该丧气还是丧气。
   曾四眼还说,在多雄拉山口下来后的最大的一条瀑布,有个女孩曾经掉了下去,但因为被石头拦住了,所以没死。人们把她抬下来后,她精神失常了很久。·#¥%(*&…… 那他娘的就是我昨天险些失足的地方啊~~
   曾四眼给我们讲了一件事。去年,有一个重庆的女孩徒步墨脱时,遭遇了雪崩,被困在了山上,但她很幸运地被一个背夫救了出来。她一直想报答他,却得到了他被雪埋了的噩耗。于是,她找到了他的家,决心资助,但对于再也不能见到那个背夫,她很遗憾。这就是徒步墨脱!!!
   曾四眼告诉我们,安妮宝贝是2004年九月底十月初徒步墨脱的。回去后,她创作了《莲花》,使得更多的人在读了以后知道了墨脱、来到了墨脱、向往着墨脱。不过,我是决定要在回了北京以后再去读《莲花》的,我必须要在一步一步走过之后,用自己的感受去感受她的文字。
   快两点了,我们才回到房间,准备休息。今天走下来,身上又添了五个虫子的战果,加上昨天的,总计为十一个。疼、痒——是它们的共同特点,今天又多了一点:硬。拿指头碰一碰,好嘛——嘣嘣的!腰间也多了一个泡。肩膀由于负重原因,几乎不能动弹,我跟电脑娃娃似的。脚在泥里泡了一天,都沤发了,相当惨白。再加上摩擦,脚脖子上起了一个大水泡。同时,精神也受到了刺激。我打算在汗密开店了~~
   老吴笑着拍着我的头,说:“傻丫头,害怕了吧?”
   “没有。”我嘴很硬。
   “别吹了。我都害怕了。”
   “亏了有你。”我是真的很感激他。
   听着屋外的水声、雨声、风声,之前的所有疲劳与恐惧荡然无存。心也无任何负担,静谧、纯洁、清透得格外彻底。但离开了这里之后呢?

  7月30日(D3)
  汗密(8:50)——阿尼桥[一号桥](16:40)
  
   早晨七点半,曾四眼叫我们起床。他说不是赶我们走,而是因为如果不早点出发,以我们的速度,一定又会走夜路了。今天的终点是背崩乡,路程约为38公里。
   曾四眼给我们做好了早点,仍然是那两个菜,还有用吃剩的米饭熬的粥。临走,我执意要在英雄榜上留言,老吴则成了我的追星族。
   八点五十,我们告别了曾四眼,出发了。
   今天的路又是一种风情。相对于头一天来说,泥倒是不太多了,但硌脚的石头依旧是老大,并且多了很多大块的巨石,由于雨水的打磨,表面还特别光滑。上路没多久,我就累得呼呼的了,离走在前面的老吴有二十多米远,突然,我在一块石头上滑倒了,顺着那斜面就往悬崖里出溜儿。老吴听到我的尖叫,扭头就往回跑,不过,我忘了自己抠住什么地方了,反正是停住了。老吴问我有没有事儿。我说没事儿,有惊无险。他气急败坏地吼着:“你跟紧了,不许老是跟纯观光似的!提高点儿警惕。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啊?而且,别乱跑,回头我该找不到你了,你要是想让我急死,就直说!”我拿死鱼眼翻着他:“你凶个球儿啊?!”
   今儿的路极其窄,必须时刻保持平衡性,否则稍微一歪身子,就会立刻坠到深谷里去,连脚趾头都找不着了。我的不多的大脑传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:我的小脑萎缩了。眼前明明是直线一大条,我却偏偏往悬崖走。老吴恨不得撕巴了我:“你给我趴墙上走去!”之后的路,他一直走在我后面,用捡来当登山杖的破竹棍子挡着我靠近悬崖那半拉身体,我稍有倾斜,他就拿棍子往山体上扒拉我,有一次,我差点儿啃着山石。
   我还是把自己裹得异常严实,虽然一天比一天的温度高,但为了不被蚂蝗吸血,我不得不付出闷热的代价。还好穿了速干衣裤,不会粘在身上。但老吴比较惨了,他本来还自以为是地认为那件纯棉背心会很舒服,结果,憋得他都想裸奔了。走着走着,我就觉得肚子上象被针扎了一样的疼,赶紧翻开冲锋服、撩起速干衣、掀出小背心——一条蚂蝗正埋头往肚皮里钻呢!它怎么进去的呀?老吴刚听见我叫了一声“蚂蝗!”,就冲了过来,伸手就拽,可那东西根本拽不掉的,你越拽,它越往里钻。老吴失去了以前的沉稳,手忙脚乱地掏酒壶,并对我说:“别急!没事儿。”
   我说:“我不急,能有什么事儿啊。”然后颠着脚就摸相机。
   他拿着酒就要浇,我说:“你别急啊,我还要拍照呢。”
   “拍个屁!”一盖儿酒淹了那小东西。
   “你这人怎么这样啊?多好的拍照机会啊!”我失望得很。
   “你缺心眼儿吧?”
   我只得带着一身的酒气继续赶路了。之后,手指、手背、脚踝、后腰都遭到了蚂蝗的袭击,但我确实没有及时发现,都是到了当天休息的地方后才看到血眼的。
   我的脚后跟被磨出了一个大泡——脚后跟那么糙的地方都能出泡,这是何等糙的路啊?
   而老吴的膝盖疼得他一直在嘬牙花子,要不是有那根棍子支撑着,他就只能匍匐前进了。
   于是,我们商量后决定:今天只走到一号桥。下午四点四十,我们结束了一天的行走。进到桥头的所谓的旅店——实际上就是一不能再破的木板棚子,我又是抢了一瓶雪碧、三瓶冰红茶,叫来所谓的老板——实际上就是一看棚子的,让他拿瀑布水冰上。
   棚子没有大门,猪狗跟人一样随便进出,三面都是大板子搭成的通铺,连铺盖都没有。我倒是带了睡袋,但那是个抓绒的,就薄薄一层,不扛硌啊。而且,这儿的虫子更多了,明天起了床,我就成虫大王了。
   在亚热带里全副武装地走了一天,热得我直蹦。桥下就是一条清澈的河,于是,我决定要去河里洗澡。反正泡在水里,不会有人看见不该看的。我跟老吴打招呼:“我去洗个澡,你在这儿看着东西。”
   “水那么急,再把你冲跑喽!不许去!”他比水还急。
   “冲跑再想冲跑的招儿呗。”我被汗沤得难受死了。
   “我不会游泳!”老吴义正严词地宣布。
   “……”
   干脆,我拿湿纸巾擦擦汗算了。然后,浑身涂抹花露水,感觉凉快极了,还能驱虫。老吴也抹了一身的花露水,一边溜达一边感叹:“你说,这味儿不呛吧?”
   “不呛啊。”
   “那怎么虫儿都不咬了?”
   “人和虫儿的嗅觉标准能一样吗?苍蝇还吃屎呢,你吃吗?”
   “……”
   老吴脚疼,想要拿热水泡泡,就向店主讨盆。店主说:“没有盆了,给你们泡着水呢。”
   “……”
   店主没什么储备,所以我们决定只吃压缩干粮和火腿肠了。而且,我们要多吃,以减轻负重。我扔了一双军用胶鞋和袜子,老吴把饭盒送给了店主,还有一些零七八碎的东西也全撇下了。这时候,就是一块糖,都会把人压死。快吃完的时候,门外进来了一个高个子女孩和一个背夫,那女孩急赤忙慌地拿着手纸窜到小树林里去了。紧跟着,又进来了一个女的和一个背夫,那女的发出凄厉的叫声,一屁股坐在了通铺上。过了半天,又进来了一男一女,和之前两个女的是一伙的。他们让店主给他们做饭,店主说一个人15块钱,然后就熬起了猪食。
   那几个人是从墨脱出发,反方向徒步的。他们告诉我们,明天从这里到背崩的路难走得无法想象,大部分都是塌方区,非常危险。他们得知我们没有找背夫而是完全靠自己的时候,差点儿给我们磕长头。之后,建议我们明天一定要找个背夫,因为即使没有任何负重,那段路也很吃力,假如还背着这么多东西,那就太可怕了,随时有掉到山下丧命的危险。老吴很听人劝,立刻让店主帮忙找个背夫。店主说一般都是从派镇就找好的,中途很难找到。老吴请求他一定给找一个。店主说只能试试看。我说如果找不到,就自己背吧,走路时加倍小心就是了。老吴说:“咱们不是猫,就一条命。”
   那几个人来自不同的省市。广东那个女的如果不是梳了一条马尾辨,我是绝对不会把她当成女人的。这个男人婆几乎没带装备,我为了减负,还馈赠了她几节电池;听说明天的路上基本上不会有蚂蝗了,老吴就把自己的八路军绑腿也相送了。随后,她又蹭走了老吴的烟和笔。我们问她到底背了些什么,她说来的时候背了一瓶茅台,后来在路上用它物物交换了,拿回几瓶子饮料。
   “她徒步不带钱、不带吃的,带茅台?比我还二百五啊?”老吴很佩服她。
   另一个女孩说,他们在经过一条瀑布的时候,背夫先过去了,等着他们。可她死活就是不敢过,估计跟我第一天的情况是一样的。背夫伸手拉她,她还是不敢,因为石头确实太滑了。突然,背夫蹲在了地上,把手摊开放在了石头上,让她踩在上面,他就抓牢她的脚,让她安全、安心地过去了。女孩讲述的时候,眼里满是感动,她说背夫的那只手让她顿时没有了一点儿恐慌。我笃信!在这里,一丁点儿坚强就可以击溃人的脆弱。
   这一夜,我们一群人就平分在大通铺上,伴着雨声各自为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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